咨询手迹——救救孩子 （六)

  刘小石无奈地看了我一眼，轻轻的叹了口气，这种特殊而带有强迫的心理咨询，只有心理卫生法律化的美国才有，我也破例了。
  我走到小萝卜头的床前，一股尿腥味儿让刚在我身边的刘小石向后闪了闪。昏黄的灯光下，小萝卜头枕着一片哈喇子洇成黝黄的枕头，睁开迷茫的眼睛，动了一下身子，眼里闪出一分希冀的光芒，流着口水的嘴角清脆地说到：“我老叔来了吗？”
 “好孩子，你老叔明天就来，你的褥子那去了？”我发现小萝卜头的身下是光光的草垫子。
 “他的褥子我白天给晒在餐厅的桌子上了，他这几天都尿了三床褥子。”邻着窗前的老叶头还是耐不住声的答到。
   我叫老叶头到旁边的病房再找一床褥子，随手裹起被子把小萝卜头抱起来，我说：“明天你老叔来，你高兴吗？”
 “高兴！我老叔开飞碟来的吗？”小萝卜头在我的怀抱里，现出疑惑的眼神看着我的嘴角，看来他的幻觉有些动摇，药物已经在起作用，只是副作用让孩子失去了原有的兴奋和活泼，甚至流涎溺床。
   前几日民政和街道的人员，领着小萝卜头在小城最大的综合医院--731医院做了核磁、CT和脑地形图检查，排除了生理上的病因。尤其令人兴奋的是找到了孩子的监护人——叔叔，说是明天就要来医院看小萝卜头。
 “你老叔不是开飞碟来，是坐汽车。坐飞碟的人是外星人，你老叔是外星人吗？”我再次触及他的病态观念。
  小萝卜头仿佛陷入沉思之中，习惯性地揪了揪自己的头发“老叔不是…外星人？”
   我庆幸小萝卜头没有说出老叔开着飞碟，带着他去火星。“对，老叔不是外星人，是你最亲的亲人。”
  老叶头从旁边的病房夹来了一条褥子，展开在小萝卜头的床上。刘小石走过来，帮着老叶头铺开了褥子，他的这个动作让我看到他内心的善良和父爱。
  我把小萝卜头放在铺好的床上，把街道送来的一件小羽绒服披上，嘱咐去便所一趟，回来再睡。我和小萝卜头说“我们也回屋去了，和这个叔叔再见，他刚才可帮你铺褥子了。”
  小萝卜头没有理会刘小石，径自跑去便所，令人费解的丢过一句话：“坏蛋！”
   昏黄的灯光下，刘小石刚刚放松下来的神情，被孩子的这句话弄得一脸的尴尬。我只好闭了病房的灯，拉着刘小石回到医护办公室，讲起小萝卜头的身世：
   小萝卜头的家在省城的江北区，他的父母都是江北糖厂的工人。江北和江南被玉带似的松花江一分为二，就象早年上海江南的南京路和浦东一样。虽然生活在省城，但是生活条件非常穷困，每个月也就是几十块钱的收入，住的是父亲帮他们盖的小平房，小萝卜头就在那里来到了世上。随着市场经济的进一步发展，大批的私营糖厂进入市场和甜菜价格的走高，使几十年的国营糖厂最后开不出资来了。贫贱夫妻百事哀。他们的家，混居在涌进城里打工的农民工的中间，周围都是喝小酒耍小钱的穷鬼，家庭生活的赤贫化，让小两口没有过上几天甜蜜的日子。走过江去就是欧式风格的步行街和一家家世界名牌专卖店的高楼大厦，生活的欲望时时在挑逗江北的穷人。小萝卜头在贫穷而动荡的环境里一天天长大，当他能够跑出小院找小朋友们玩时，父母劳燕分飞了，小萝卜头判给了父亲，白天和爷爷奶奶在一起，也可以说是和老叔在一起，因为爷爷有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炎，行动不便，奶奶有几十年的精神病，只有老叔给小萝卜头的童年带来了快乐。老叔在一家基建部门负责技安工作，一年闲半年，尤其三十出头还没有成家，自然有时间陪伴孩子了。自从小萝卜头的父亲从糖厂回家，就在江南的一家药厂烧生产锅炉，江南江北的来回跑，也顾不上孩子，小萝卜头的母亲离婚后也来到了江南，从此消失在长满欲望的人流中，老叔成为孩子唯一成长的伙伴,直到父亲去世前的一年，才有幸陪伴小萝卜头，那时孩子已经背着书包上学了。父亲回到家里是因为在一次检修锅炉时，从四、五米高的炉顶掉下来，摔折了股骨头，在家一躺就是半年，等到医院取钢板时，却查出来晚期肝癌，不到一年的时间就离开了心爱的小萝卜头。不久小萝卜头的母亲从江南回来，孩子见到了梦想中的母亲，高兴得不得了，并答应母亲放暑假去江南的母亲家住。在江南两个月的暑假里，小萝卜头是在孤独和拘谨中度过的，和母亲在一起生活的哪个谢顶的老男人总是看不惯小萝卜头，不是吃饭的座像不好就是东西乱放，一点规矩都没有。孩子常常想念江北糖厂家属区里的老叔、爷爷和那里的同学，让他难以理解的是，和想念的老叔是在法庭上见面的。原来母亲听说江北马上要开发，市政府从江南搬到江北来，就象上海的浦东新区一样，江北的地皮和房子的升值空间是无法想象的，自然想起小萝卜头父亲死后剩下的那间房子。这样争夺小萝卜头的监护权，就是争得了江北的房产权，孩子的母亲提出了诉讼。在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纠纷中，孩子江南江北地游荡了半年，法院终于根据房产的历史情况和小萝卜头的本人意愿，监护权判给了孩子的老叔。尘埃落定以后，小萝卜头第一次来到江南，就遭到母亲的挖苦和冷漠，十二、三的孩子也许过早地读懂了成人世界，还没有学会如何面对成人世界，他的精神就突然地逃向了幻觉的世界。小萝卜头没有告诉任何人就离开了母亲家，懵懵懂懂地来到火车站，又被站前几个流浪在社会上的小混混打了一通，精神彻底地崩溃了，南辕北辙的来到了这个小城，野人似地风餐露宿旁街小巷，要找他唯一可以信赖的老叔，他的精神失常迁延半年多了，失去了最佳的治疗机遇。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