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咨询手迹——救救孩子 (一)
小萝卜头被街道和民政的人送进精神病院那一刻起,所有接触这个小孩的医生和护士都不无唏嘘起来。虽然象野人似的精神病人见得多了,可在我们小城的精神病院,还没见过十二、三岁的小孩沦落到这种境地。只见他瘦的只是一个衣服架子,头发长得似一蓬蓬秋草,抹了锅底灰一样的黑脸,不知多久没洗了,只有眼角的泪痕和鼻涕涂抹的花脸,才显出孩子的生气,就连突起白晃的眼睛也是暗淡无光。他刚刚迈进病房的铁栅栏门,就指着病房的窗子冲着大伙说:“飞碟来了,老叔开着飞碟,带我去火星喽--。”听到响动,病房里的其他病人也围拢上来,异口同声的叫到:小萝卜头,和电影《红岩》里生在监狱长在监狱的小萝卜头太像了。谁也叫不出他的名字,就连街道和民政的工作人员也唤他小萝卜头,整个夏天一直在小城边上疯疯癫癫的走街串巷、上树爬墙,饿了到垃圾堆里拣剩食儿,晚上就睡在自行车棚子里。几个古道热肠的大妈看孩子怪可怜的,拿点吃的、送点喝的,可天一天天地要凉了,就和街道的人说了,一同跑了几趟民政,这才以“三无人员”送到了小城的精神病院,临时找了几件合身的衣服。大家打了点水,撕撕把把地给小萝卜头搞了一通卫生,换上了新衣裳,伙食长端来了一碗荷包鸡蛋热面汤,孩子真饿了,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我这才引着街道和民政的工作人员,从病房的铁栅栏门出来,来到医护办公室,办理住院手续,希望他们最大限度地提供有价值的病史资料,另外哪天安排去综合医院做一下头部CT和磁共振,排除生理上的病因。糟糕的是他们提供不了多少有价值的临床资料,只好委托他们寻找一下家属。等他们走后,天阴沉下来,好像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一阵劲风吹过,只听得病房那边的窗子玻璃破碎的声音,窗下还绿乍黄的白杨树叶飘落下来。一夏天玻璃打得差不多了,过了末伏北方的晚上天儿就要凉了,有的病人到药局要了几块纸壳堵在了窗子上,要不是窗子上有铁护栏,恐怕病房早没人了。让我放心不下的,是小萝卜头的也是我不敢想像的精神症状,如果是儿童精神分裂症的话,病史长又缺乏社会支持系统,尤其亲情,治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呵!虽然儿童精神分裂症的发病率并不高,可治愈率也不高呵!我的第一印象是小萝卜头很可能是儿童精神分裂症。我回到病房。几个病人正在收拾打碎的玻璃,小萝卜头摸着蹲身拾兜碎玻璃的一个老病人的头,“呀!你不长头发,咋么做飞碟去火星呐?”蹲着的病人已经恢复了自知力,他怕小萝卜头摸去玻璃有危险,就用身子当着他,任其抚弄他的光头,很快都装在了铁撮子里,才站起身来。小萝卜头再也够不着这个病人的头了,只好揪住自己的头发,刚刚洗过的头发,又被自己抓成了一蓬乱草,信马由僵的在病房乱窜起来,无视我的问话。“你是谁呀?你当你是江泽民呐。什么,老叔!我听你的还不行吗!带着我走吧,咋么还不把飞碟落下来。”突然他说着径自躲在了墙角里,身子不住地发起抖来,象是恐惧什么,蹲在了墙下。我走向前也蹲在了他的身前,轻声地说“别怕、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你叫什么名字?”小萝卜头象是没有听见,双手抓住头发,眼睛睁得大大的,暗淡无神的瞳仁里闪烁出坟茔里磷火一样的荧光,“老叔,我听你的还不得了吗!,你就把飞碟落下来吧,老叔。”小萝卜头乞灵无助的神情令我为之动容,父亲的责任感让我上前,一把把这个小小的身子揽在了怀里,喃喃地说“你别害怕,别害怕!在这里谁也不会伤害你—”一只手不住地抚摸着他的头。他渐渐的安静下来,没有回应我就从怀里挣脱出来,又旁若无人地向走廊喊着“飞碟落下来了,绳子马上就绑上我的头发,飞起来了,去火星—”
我望着小萝卜头渐近渐远的身影,回响着飞碟、火星的童音,我的心如万箭刺心。这么些年的临床经历,各式各样的临床症状,还没有象小萝头的症状和预后让我揪心的。一个刚刚成长起来的的,还没有开放的花蕾,就这样枯萎下去,我无法想象小萝卜头经历了多少难以想象的苦难,使一个幼小的心灵彻底地崩溃,鲁迅先生在《狂人日记》里高呼“救救孩子”的呐喊,让我深深地内疚,自愧心理医生的称谓!不知道街道和民政的人员什么时候能找到孩子的家人,让我能够知道他的确却的病史,现在只好少量地应用一点奋乃静,逐渐地把他的幻觉妄想症状消除。患者们开始吃午间的药了,我这才想起还没有吃午饭,,两个毛毛还在家里等我回去,说是他们学校的老师赵筱曼也在家里等我,前几天来过电话,让我和她着手治疗一个父母离异,患有分离性焦虑的孩子,说是和两个毛毛在一个班级。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