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冷落而伤害的女神    （五）

            “那时国家有规定，考生一旦被录取，不服从分配，两年内不许参加高考。一旦我放弃这次机会，两年内我要在这里面朝黄土背朝天，这是多么痛苦的选择啊！虽然这个学校和专业不是我的理想，但总算离开了这荒凉的地方。我带着狂热的文学梦想，读了三年精神病学，也是伤痕文学大有洛阳纸贵，文艺复兴之势的时候。以一纸报告文学《人妖之间》而扬名天下的刘宾彦,在《光明日报》上预言：二十年内中国将诞生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我学业一塌糊涂，勉强毕业，分配家乡小镇的一所综合医院，任麻醉医师。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职业，一旦出错，就会酿成人命关天的大事。那时我风华正茂，思维极度活跃，每天都在构思蹩脚的小说，然而十年文化革命十年读书造成先天文化不足，单单靠天赋是写不出好作品的。我决定放弃麻醉医师的工作,重新高考,跨进北大、南开的校园。我幼稚地离开了令人尊敬的医生职业,到一家企业作管理工作,以为这样,我再参加高考,就不受专业限制了。因为当时国家规定：大、中毕业生,再参加高考必须考本专业。我到这家企业没上几天班,就进入复习、报名的冲刺。命运恰恰在准考证上又开了一个更大的玩笑,我当时接到的不是文科准考证,而是理科准考证。原来招生办在档案里看到我是刚刚毕业一年的医学生,不符合参加文科考试,就把我报考的类别改到了理科。命运把我推到了深渊,无法悔改的深渊。如果那时能有现代意义的心理医生,对我的人生之路或者职业生涯辅导一下,也不会使我的人生之路越走越窄。”

          林莺被我的故事吸引住了，痴痴地瞪着两眼,急切地要在我的嘴里探出下文。和煦的春光照在她兴奋的脸上,就象少有的朝气一样。

          “那时，什么职业对我来讲已经无所谓了，只是糊口而已，唯一剩下的就是我对文学的狂热梦想。我开始博览群书，古今中外，有时动动笔写一些散文、小说之类。几年下来，学识虽有几分长进，成就只是放在床下的退稿信。老母见我衣带渐宽，嗜书成魔，就满世界的张罗媳妇，要收收我的心。当两个孩子来到我的身边，也是八九年天安门事件在大街小巷蔓延之时，望着嗷嗷待哺的乳儿，家庭的重担，经济的拮据，政治理想的破灭，让我痛苦的把床下的退稿信付之一炬，开始冷静考虑眼前的生活。可是，没等我有一个成熟的想法，我所在的企业就倒闭了，我糊口都成了问题。”

         林莺很惊讶故事中“我”的处境，见我停顿下来，不无唏嘘地说：“你的命比我还不好，你是怎么走出厄运，成为一个优秀的心理医生呐？”

             我知道林莺完全被故事中“我”的命运所牵挂，已经深深地移情了。我想用心理测验“人生曲线”来让林莺探索一下自己人生过程的意义，同时也恢复我和林莺的各自角色，可我却鬼使神差地放弃了，再次沉浸在我的故事里：“那是后来的事，还有你更想象不到的事哪！我象没头的苍蝇，到处烂撞，寻找人生的出路。正在这时，屋漏偏逢阴雨天，妻子见我除了看书、写两个不当饭吃的稿子，一无所能，抛下我和两个孩子，再也没有回来。我想过死，但我放不下两个孩子，我必须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出一个样儿来。人生的苦辣酸甜让我尝遍了,我蹲市场摆地摊，卖过小百货,走私录象带,开过小饭店。要说挣钱,还是从广州走私录象带和贩卖电子表,几年下来要比上班强透了,但骨子里的穷酸劲,依然重学识,轻商贾。我刚给孩子报名上学的当儿,在报纸上看到镇医院进行医疗改革,创建专业精神病院,招聘精神科医生。生活的磨练，使我的心理比年轻时成熟多了，使我认识到空洞的理想，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是那么地孱弱。人生冷暖，世态炎凉，当初文学象世人崇敬的仙女，在物欲横流的今天，已经沦落为商人的婢女，诗神博拉琪死了，文学死了。如果我能有回到所学专业的机会，成为一名心理医生，不正如范中淹所说的：不惟良相则惟良医吗！”  （待续）